古伦的父亲名为拉密兹。一张其摄于 1960 年代末或 1970 年代初的照片显示其为一位童山濯濯、略为干瘦、眼皮重垂、浓眉大眼、蓄有大把胡须的人。他的鼻梁长而窄(恰与费特胡拉的宽鼻相反)。他在看着镜头时嘴角微往上翘。拉密兹与其儿子一样,是一位阿訇─先是在寇如柱克,然后在邻村短暂地待过,最后在额尔祖如姆市;当他于 1974 年 9 月 20 日去世后,在额城有一座清真寺为了纪念他而以其名字命名。关于其父,古伦回忆道:
他过着谨慎的生活。小心翼翼地力行礼拜。他很容易流泪。从未虚掷光阴。当他从田里回家后,总是脚上穿着鹿皮鞋,翻开一本书阅读到晚餐准备好前。…家父是一个把他的时间塞满吉祥丰盛之事的人,同时认为思考很重要。 他反对过空虚的生活。他是一位急切的人。他努力自学读写…那些时候正是土耳其文化已备受忽视、在某些地方徒留粗鄙面的时候(亦即─凯末尔的改革强力推行亲西方的文化革命)。家父在两年之内学会阿拉伯语与波斯语(这些语言在当时是被官方禁止的),在知识上大有精进。他对知识极有兴趣,他的情况对我有深远的影响。一旦得知他在那个年代为了求取知识所经历过的事, 就会令我更成熟。44
让我们再次回顾那个时代背景。凯末尔在 1938 年去世,但他的世俗化方案仍持续毫不留情地推展下去。特定的知识类别─连土耳其语以外的语言─都遭到禁止。公开展现伊斯兰(除了那些受到政府所委托的)亦被禁止。但如同古伦所描述之其父拉密兹的生活,伊斯兰仍继续在百姓身上发表光大(尤其在像寇如柱克那种小村庄)。这在(那种必须小心集会以免受到威权政府监控的)以阿拉伯语与波斯语作为传统文化工具的读书团体与集会中更是如此。
自 1950 年新政权上台之始,如拉密兹‧古伦那样的穆斯林也开始在公开场合表明自己的信仰。有些(在1925 年被关闭的)苏非道团亦重新出现,而他们的聚会所或集会所开放给人们礼拜,有时则伪装成观光景点或博物馆。在1950 年代经历复苏的苏非道团中,包括了卡迪里耶道团(Kadiri)、纳格什班迪亚道团(Nekşbendi)以及梅夫拉维道团(Mevlevi)。45这三者在土耳其各地都有中心,且皆对费特胡拉‧古伦的智识发展影响重大。而对古伦更为重要的是一个发源自扎伊尔德‧努尔西(1877-1960)之教诲的新社群。努尔西接受苏非思想(他曾受到纳格什班迪亚与卡迪里耶道团之导师们的教导),最初非常活跃地支持共和国,但后来却对新政权的方向幻灭,并开始批判。他因此身系囹圄多年,在狱中完成多本着作,鼓吹穆斯林拥抱现代科学,鼓吹受伊斯兰伦理形塑的科学。虽然其著作遭到禁止,但却在小团体的读书会中流传。随着时间,努尔西在学术上的卓越得到人们的肯定,因之被称作”Bediüzzaman”( 一代卓绝) 。有时他只是被呼为”Üstad”(老师)。大批土耳其人追随他,许多学者皆看出(人们所称的)「光」之运动(“Nur” movement)与费特胡拉‧古伦之事业间的直接关系。46从各方面来说,假如 1950 年代为像努尔西那样的改革家创造了一个出口,那也同时是履行伊斯兰就会把你送进土耳其监狱的时代。费特胡拉在回想其父亲获取知识的一生、「他所曾经历之事」时看到了迫害。
那迫害可以很严重,但有时又是鸡毛蒜皮。警察或宪兵─县级官员─可以逮捕任何有违反凯末尔主义正统之嫌的人。他们搜查戴着传统遮帽(特本头巾或菲斯帽[fez])、而非戴凯末尔所喜爱之西方费多拉帽和礼帽的男人。费特胡拉最小的弟弟萨利赫‧古伦(Salih Gülen记得有一个场合,警察在他父亲正试图教学时打断他。他们要拉密兹拿掉特本头巾,并指控说:「你仍在遵循那旧时代的宗教吗?」47另一个广泛流传的故事也能解释一个在费特胡拉‧古伦传记中始终如一的困扰。48那故事也颇能描绘出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如拉密兹般的虔诚穆斯林必须实践最基本之信仰事务─如为他的孩子选择名字的权利。在 1938 年费特胡拉出生之后不久,拉密兹去找共和国的办事员登记其子的出生,这是法律规定的。他所选的名字是穆罕默德‧费特胡拉。但那办事员拒绝登记,因为那名字太过伊斯兰。拉密兹没有和那办事员力争,他离开了。三年后,当另一位儿子诞生时,拉密兹早已被选为村里的公务员。他也与地方上的陆军中士成为朋友。政治学家穆斯塔法‧郭克汗‧夏殷(Mustafa Gökhan Şahin)解释:这次拉密兹「带着其陆军中士朋友一起到户政事务所。那中士命令办事员按照拉密兹所想要的名字去登记。然而当中士离开后,那登记员依旧只将名字登记为费特胡拉而没有穆罕默德,另一个孩子(拉密兹的次子)则登记为赛福拉(Seyfullah,意为真主之剑) 而非其父原先所要的塞卜格图拉(Sıbgatullah,意为真主之「画」)。那是为何古伦的正式生日是 1941 年 4 月 27 日,比其真正的生日大约晚了三年。49
所有数据都显示古伦的家族是一个和平的家族。但那不意谓其家族成员之间从来没有协商。志服团相关非政府组织的执行长阿勒普‧阿斯兰多安回忆古伦在一次演说中说他记得其父母在其童年时期唯一的不快,就是他妈妈去市场却没有告诉拉密兹。一般来说,在 20 世纪中的土耳其乡间生活里,家中事务取决于妇女,但父权在一般大众间仍很盛行。阿斯兰多安也记得古伦曾在一个故事中, 提到其家族女性如何努力地(若非强制执行)维持家庭和谐。有一次当拉密兹开始表现出对其妻子的不满时,据说古伦的祖母穆妮撒告诉他的儿子:「假如你说出一个坏的字眼责骂或不相信我的女儿,我就不再让我的乳汁对你是合法的(译按: 意即不再是你的母亲)。」根据阿斯兰多安,这个警告是诉诸一则圣训(hadith, 先知及其友伴[Companions]的话)。该则圣训云:
有个人来找先知。说:「噢!真主的使者,在所有人之中有谁是最值得我好好陪伴的?」先知(PBUH,译按:PBUH 为「愿平安降临予他」[Peace be upon him]这句话的英文缩写,其原文是阿拉伯语─ʿalayhi s-salām。穆斯林习惯在谈及先知穆罕默德之后加上这句祝福之语)答道:「你母亲。」那人又说:「然后是谁?」先知又道:「你母亲。」那人进一步问:「然后再是谁?」先知说:「你母亲。」50
重点再清楚不过了─母亲(以及一般妇女)皆值得尊敬。阿斯兰多安生动地为 古伦的家庭下结论:「只因恶言可能快要出口就发生了这次事件。所以大老师的家庭成员彼此间是相敬如宾的。他们互相给予对方尊重。」51又或如古伦的姊姊努儿哈雅特以一句简单的话作结:「我们是一个快乐的家庭。」52
古伦的家庭可能一直都是快乐的,且在那个地区备受尊重,但他们说不上有钱。通常食物充足,但很少过量。而且他们家三天两头就招待其他家族成员与来访的学者。拉密兹身为学者与道德崇高者,在整个额尔祖如姆自是名闻遐迩。有许多故事记载着拉密兹在道德上的自持。例如,有个人就记得拉密兹在放牧时总会将其牲口的嘴巴牢牢绑住,以免牠们在行经寇如柱克与阿勒瓦尔(Alvar)附近的田地时去吃邻人的谷物或草。53作为一位学者,古伦在一次访谈中如此回忆其父:
尽管生长于一个在物质贫穷、匮乏且干旱的小村落…(家父所获得的名声)彷佛其曾受过「皇家培养」一般…(他有)一个机敏的心智,并呈现在许多微妙的地方…家父持续以其曾听到或创造出来的诙谐话语来修饰其评论,(但)… 我记得他从未越过那不合宜的红线。无论表现爱还是发怒,他都维持那道界线。他对先知的友伴们极为肯定,并将其对他们的爱徐徐地灌注给我和我的手足。54
拉密兹的职业是在兵营里服务,政府指派他带领礼拜、布道、以及(在法律 的限制内)教导。他在寇如柱克服务到 1979 年─当时费特胡拉 11 岁。之后他被指派到邻村阿勒瓦尔担任阿訇。那份工作在 1950 年代初的某个时间点嘎然而止。在奇切克利(Çiçekli,又是另一个在帕辛勒尔山谷的村落)短暂地服务后,拉密兹于 1956 年被指派到额尔祖如姆市担任阿訇。他余生都住在那里─偶尔会来看他的儿子,我将在适当的时机描述此事。
44 如 Sevindi,见上引,pp.2-3 所引用者。
45 请参见”Sufism in Turkey,” 哈佛神学院宗教素养计划,https://rlp.hds.harvard.edu/faq/sufism- turkey。
46 例如可参见 Findley, “Hizmet among the Most Influential Religious Renewals of Late Ottoman and Modern Turkish History,” https://content.ucpress.edu/chapters/12909,ch01.pdf.
47 萨利赫‧古伦访谈,土耳其,额尔祖如姆,2015 年 8 月 3 日。
48 https://fgulen.com/tr/fethullah-gulen-kimdir/gulen-hakkinda/fethullah-gulen-hayat-kronolojisi/3502-fgulen-com-1941-1959-Hayat-Kronolijisi.
49 Şahin, “Turkey and Neo-Ottomanism: Domestic Sources, Dynamics and Foreign Policy,” 2010.
50 Reem, “The Importance of the Mother in Islam,” Inside Islam: Dialogue and Debates. Challenging Misconceptions, Illuminating Diversity.
51 阿勒普‧阿斯兰多安访谈,克利夫顿(Clifton),美国纽泽西州,2015 年 5 月 3 日。
52 努尔哈雅特‧古伦访谈,土耳其,突尔固特路,2015 年 7 月 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