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亲(下)

古伦的母亲蕊菲雅是最近一本传记的主角。55那本书有一部分是在反驳关于其血统的误解─包括说她是犹太人(因此倾向于阴谋论者可以解释为何她的儿子会与以色列亲善,并努力在穆斯林与犹太人间建立桥梁)。实际上蕊菲雅在1913 年出生于额尔祖如姆省的塞额尔勒村(Sığırlı Village)。她是其父母扎伊尔德‧ 阿赫梅特(Seyid Ahmet)与哈惕洁(Hatice)的么女─他们家族在当地渊源已久。蕊菲雅与拉密兹的婚姻是由他们的家庭所安排─这在额尔祖如姆地区可是承袭 至今的久远传统。他们在订亲三年后于 1935 年成婚。这对夫妻有 11 个孩子─ 其中有八名长大成人。其中六个是男孩。费特胡拉是长子,在他后面的弟弟们分别是福拉/塞卜格图拉(1942-2014)、梅夕赫(Mesih,1944 年出生)、哈斯比(Hasbi, 1946-2012)、萨利赫(Salih,1949 年出生)、及库特贝廷(Kutbettin, 1955 年出生)。两位姊妹则是努儿哈雅特(1936 年出生)与菲芝蕾特(Fezilet,1951 年出生)。

在一张摄于 1980 年代某个时候的照片中,蕊菲雅‧古伦眼光下垂,正在编织。费特胡拉遗传到其母的宽阔鼻梁与额头。照片中,蕊菲雅包的白头巾披垂到肩上。她还戴着两枚戒指,一只手一枚。在她身后是一本放在架子上、相当破旧的礼拜书或小本的古兰经。她的脸布满皱纹,双眉浓密,看来聚精会神。诚如她的儿子一般,蕊菲雅对虔敬的重视高于政治。她是第一位教导其子礼拜的人,实际上也是其子的第一位古兰经老师。然而她的教导并未局限在家庭里。古伦解释:「那个时代连阅读古兰经都是难事,她却在那时教导我与村里的所有妇女古兰经。」56更清楚地说,蕊菲雅‧古伦参与了公民不服从运动。当时是禁止使用阿拉伯语的。她可能会因此被逮入狱。更何况聚集一群妇女来共同研习,风险会更大。然而信仰远比不公正的政治更重要。

众所周知,学习古兰经必定牵涉到诵读。蕊菲雅在一次访谈中回忆费特胡 拉是在四岁时开始跟她学习古兰经,然后在大约一个月内即诵念完整本古兰经。大家为他的「首次完诵」(first hatim)庆祝。古伦的家庭请全村吃宴席,古伦还记得有些宾客告诉他这是他的「结婚日」。不意外地,他记得这番话令他面红耳 赤。他还记得他哭了。这当然是一个孩子所能记得的早年回忆。但是当我 2018 年访问他时,古伦鲜明地记得此事。这样深印脑海的事暗示着古伦从很早之时, 即已经历奉献与公众认同间的拉据。那种拉据将终其一生不断出现。这插曲也更重要地指出识字(大家都知道)对出现在古伦年轻时候的重要人士(其双亲)很重要。 古伦记得在家中的一些书「因为经常被翻阅而破旧不堪」。57

蕊菲雅‧古伦自然而然也须承担身为母亲的其他任务。她的女儿─比费特胡拉年长两岁的努儿哈雅特描述古伦家族在 1940 年代某一天的情景:

家母在清晨三点半或四点时叫醒我和大老师礼拜。然后她开始教导我们古兰经,尽管我们在早晨的时间不多,因为她还得煮饭、打扫、洗衣。她非常辛苦地工作。只要她要求我们做事,我们从未说不。有时家里会有 25 个人(我们整个家族)─叔伯、姑姑、孩子以及四五位来访作客的「霍加」(hodja,译按:波斯语中的一个称谓,为先生、宗教长者之意)。大老师总是与我们的客 人说话与讨论。他不会去玩耍。他从「霍加」们那里了解众先知─伊斯兰是如何扩展的。然后他会来告诉我奶奶这些故事,而她每次都会哭出来。我们会说:「(费特胡拉)─你为什么要让她哭成这样?」他与成年人一起去清真寺。 然后晚上时家母会教导我们更多古兰经,家父则教我们更详细的课。58

简言之,蕊菲雅一直都很忙,而古伦家族是由礼拜与学习所组成的。

不是一切都是工作。那家庭充满温暖与感情。在 2005 年出版的回忆录里, 有些古伦与其母亲相处的经验也许已流露出来了:

倘若有人拥抱、搂住、亲吻及抚摸我们,化解我们的悲伤与沮丧,分担我们的忧愁,喜欢我们在她那里吃饭,穿得比她好,当我们饥饿或饱足时她亦感同身受,承受难以想象的困难…为了我们的快乐与欢愉,向我们指出让我们身体发展、加强我们的意志、令我们的智识更加敏锐且具备领悟力、让我们的视野望向后世的方法─一个做了这所有一切却(无论公开或私下)不期待回 报的人─那个人不会是其他人,就是我们的母亲。59

这段关于身体上的热爱、心理上的同理、以及智识、身体及精神性鼓舞的鲜明描述,正点出了古伦早年与其母关系的特色。终其母亲一生,他们一直很亲近。当拉密兹于 1974 年去世后,蕊菲雅搬到伊兹密尔─费特胡拉当时在那里讲道。当她在那里时,她的儿子经常去看她;而夏日时,他也会去额尔祖如姆看她。蕊菲雅以名号渐响的其子为荣。她活到 80 岁,于 1993 年 6 月 28 日去世。她葬在卡尔什亚喀墓园(Karşıyaka Cemetery)─一处位于伊兹密尔的山丘上、距其子布道处很近的地方。古伦在 1999 年离开土耳其前曾最后一次拜访那里。

费特胡拉到十四、五岁之前皆与其核心家庭一同生活─之后则搬去不同的经学院,跟从不同的苏非导师上整天课─这段经历仅简单带过。当他还住在家里时, 家务、餐食、好客及对话是其年轻岁月的标记。但在其经历中有个持续不变的事, 就是(在礼拜与诵经中)诵念古兰经的音韵。他在离家时或离家后旋即成为「哈菲 兹」(能背诵整本古兰经的人)。这种背诵一部分须透过音韵才能完成。简单来说, 古兰经是要用「唱」的─将文本的诗句与散文以抑扬顿挫、单音节转音的方式背诵。很多人将音乐想成「普世的语言」。古兰经在伊斯兰的力量(它具有不寻常的 力量)有部分正是来自于此种音乐的普世力量(尤其考虑到其他种音乐在伊斯兰礼 拜中并不常见时)。更精确地说,费特胡拉‧古伦透过其对古兰经的研读,在音乐以及诗歌、知识的伴随下成长。这是一种来自于纯粹数学或工具理性的能力。成人后,古伦在写到古兰经时说:

每个字都指向 latifatu’r-Rabbaniyah(精神知识或能力),皆能直接觉察那
心智所无法抓取的精神实体。这些能力包括 qalb「( 心」的精神能力)、sır「( 秘
密」的能力,比「心」更微妙的精神力)、khafi(私密的─比「秘密」更微妙的精神力)以及 akhfa(更私密的─最微妙的能力)。这些微妙的奥义正是这些文字所要表达的实质目的。倘若文字在这些奥义间挑起任何种类的矛盾或变异,那这些文字就是有缺陷的。而当保留其不同程度的缺陷时,则几乎所有人类的宣称都具有此种缺陷。然而古兰经却超越一切,完全免除这些缺陷。60

对许多受科学理性培养的人来说,要了解此种断言无疑相当困难。一个简单(但有缺陷)的解释方法,就是把古兰经的真义想成音乐的真义─而那正是古伦 最初从其家庭学到的真理。

飘扬于古伦家庭里的音乐不单只有古兰经的吟诵。努儿哈雅特记得她母亲很少唱歌,「因为她不想宠坏我们」。那说明了美丽的音乐在该家族所被赋予的价值为何。但努儿哈雅特的确记得她曾与费特胡拉及其弟弟塞卜格图拉一起唱「食物之歌」。这首短小的押韵歌是在教孩子在庆祝丰收时的各种食物的名称,从面包到西红柿都有。努儿哈雅特曾在我 2015 年拜访她时唱给我听,费特胡拉也曾在我 2018 年访问他时逐字念给我听。当我听到努儿哈雅特以其年迈的声音唱着那旋律,以及当她回忆还是小女孩时曾与其弟弟一起唱时,我们两个都哭了。费特胡拉也是,当我们回忆那首歌以及他的姊姊和故去的弟弟时,他热泪盈眶。

尽管那首歌是在庆祝丰收,但实际上古伦家里的晚餐盘子却可能是空空如也。「没有人可以挑食。」努儿哈雅特说。当谈到唱歌时,努儿哈雅特说她与费特胡拉的声音非常相合。她还记得费特胡拉曾在他弟弟塞卜格图拉试着加入他与努儿哈雅特的歌声时跟他说:「你的声音和我们的不相合。」61也许这只是兄弟间的嬉弄。也许塞卜格图拉真得不会唱歌。又也许费特胡拉的标准很高。但这里的重点只是:经由多重管道,穿过好几个世代,年轻的费特胡拉学习在一个快乐的家庭里学习。他曾上过较正式的学校,但那似乎反而令他欠缺某些后来变得有价值的技能。唯有当他离开额尔祖如姆时,他才了解其所承继自父母的事物有多深厚,而他所被教导的省份与地区性世界观却又是多么局限。会有什么好东西从额尔祖如姆出来吗?

55 Özdemir 2014.
56 “A Different Home”,见上引。
57 “A Different Home”,见上引。
58 努尔哈雅特‧古伦访谈。
59 Gülen, “A Tribute to Mothers,” The Fountain, 50(April-June, 2005), 网络上请见http://en.fgulen.com/recent-articles/1940-a-tribute-to-mothers.
60 Gülen, 2014d, p.xix.

61 努尔哈雅特‧古伦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