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个快乐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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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正要走近寇如柱克时,会看到那个村子的西缘是一片满山遍野的墓地。蓟草、野花及少许玫瑰蔓生于光秃秃的小径上。磨损的墓石象征代代人们的凋零,小径蜿蜒其间。一块小小的长方形石块,约莫一呎高,指向一处遗体永眠之处。墓石─通常在亡者的头处置放较大的石块,在足处则置放较小的石块─有时刻着阿拉伯文,有时刻着鄂图曼语,偶尔刻有(自 1920 年代以来的)新式拉丁字母。偶有如人般高的石块,则代表着伊玛目、学者或苏非「谢赫」的墓。这些标志也都在足处放两块长方形石块,在头处的石块则为特本头巾(turban)的造型─大概像是容入人形的穆斯林图像。此种墓石在寇如柱克很罕见。但其中有一一处是 12 平方呎的圈地─由三列上面装着锻铁栏杆的朴素水泥砖围着;那就是古伦的家族墓地。

古伦的家族墓地出现这位精神领袖的墓指出了一个重要事实:即费特胡拉继承了精神性的遗产。他在一次访谈中回忆道:「我们家族第一位在寇如柱克定居的人是我的曾祖父阿赫梅特「毛拉」(Molla Ahmet,译按:「毛拉」是阿拉伯语的一种尊称,意为先生或老师,通常是指受过伊斯兰神学与伊斯兰教法教育的人),他是哈利勒先生(Halil Efendi)之子胡尔西德先生(Hurşid Ağa)的儿子。阿赫梅特「毛拉」是一越出类拔萃的人物,以其知识和虔诚闻名。他在其生命的最后 30 年间,从未伸直自己的脚躺在床上睡觉。据说当他想睡时,他会坐下,将他的前额靠在右手上,稍微打个盹。」30这番对其曾祖父个人的虔诚的强调─甚至到达极端禁欲的程度─正反映着所有可能导致其家族迁徙到帕辛勒尔谷地的艰苦状态。

古伦家族最初的居住地是阿赫拉特(Ahlat)─位于万湖(Lake Van)西岸,非常靠近土耳其东部与亚美尼亚、亚赛拜然及伊朗的边界,距离寇如柱克的东南方也很近。在 1877 至 1878 年,忠诚于俄罗斯帝国的基督徒势力与属于鄂图曼土耳其的穆斯林间之发生战争,而高加索地区(额尔祖如姆一般所隶属的区域)正是 战场的东缘。那战争是残酷的。俄罗斯人推进到额尔祖如姆市,并在 1877 年 11 月包围该城。围城最后失败了,根据传说,一部分至少是由于「祖母女士」(Nene Hatun)英雄式的抵抗─一位年轻女性为了替死去的兄弟报仇而拿起来复枪与短柄斧头力抗俄罗斯人。既然无法拿下额尔祖如姆,俄罗斯人于是转而东进至离俄国更近的喀尔斯(Kars)。古伦家族的迁徙即按照俄罗斯这个策略所遗留下来的路径:他们前往俄人不曾到过的地方。有些额尔祖如姆省的亚美尼亚基督徒(据某些估计将近 40%)曾经在穆斯林鄂图曼治下过着相当和平的生活,但他们在1877 至 1878 年间的冲突中支持俄人,也因之随着俄罗斯军队逃离额尔祖如姆地区,而穆斯林则从被占领区流入此区。这些事件导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最惨痛的一个悲剧─亚美尼亚人遭到种族灭绝。今日许多土耳其人承认这段动乱时期是历史上的一个可怕污点,他们为其亏欠与亚美尼亚人的遭难而哀悼。不过当某些国家(如法国)称之为种族灭绝时,有些国家(如美国)却不这么说。但所有人都同 意凯末尔及其军队在 20 世纪初所进行的「解放」土耳其是伴随着暴力和血光。而土东是特别遭到残忍对待的地区,这也是无人有异议的。

因此古伦的家族了解战争及其代价。然而在寇如柱克的古伦墓园里的并非武士纪念碑。那是第一位定居在寇如柱克的虔诚学者─阿赫梅特「毛拉」、费特胡拉‧古伦之曾祖父的墓。我们可以或应该这样理解,古伦家族拥抱宗教与精神性是出于对撕裂其原乡地区、并迫使其家族迁移的战争的一种反扑与抉择。31一个关于古伦的祖父─阿赫梅特「毛拉」之子夏密勒的早期故事,可令我们一窥其家族之心理状态。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额尔祖如姆地区发生了大地震。寇如柱克灾情惨重。人们从其屋子逃出来,许多人顿时流离失所。他们害怕会有余震,故睡在宽大的开放空间,如本地的打谷场。然而当冬天来临时,人们不可能再这么做。额尔祖如姆每年都有大风雪,年积雪量厚达 3 公尺(将近 10 呎),每年平均有 150 天的地面是为白雪覆盖的。

夏密勒‧古伦正是睡在打谷场的其中一人。有一晚,他在回到打谷场的途中遇到本地的阿訇─一位名叫梅赫梅特(Mehmet)的男人。梅赫梅特阿訇告诉夏密勒:「回家去睡吧!只要有一块石头砸下来,你就把石头带来丢到我头上。」古伦当然对这样的忠告感到惊奇(但可能也很感激)。他问那阿訇他怎能如此确定。 阿訇于是向他分享一个自己曾做过的梦:
昨夜先知到我们村子来。那四位「受到正确指引的哈里发」在他身后。阿里‧伊本‧阿毕‧塔利卜(Ali ibn Abi Talib,译按:即第四位哈里发)的手上拿着许多棍子。我立刻奔向他们。先知转向我问道:「这个村庄是你的吗?梅赫梅特「毛拉」!」我说:「是的,真主的使者,是我的。」然后先知转向阿里说:「噢,阿里!重打这个村庄一棍,如此它就不会再天摇地动了。」然后那阿訇又向夏密勒‧古伦覆诵了一次他的命令:「回家睡吧!」阿訇十足把握的话振奋了费特胡拉‧古伦的祖父,又或是先知及其友伴竟曾到访其村庄所带来的鼓舞,他遂返回家中睡觉。32

如今─对某些人而言,这类故事听起来更像是神话。额尔祖如姆市在 1859年的一场地震中几乎全毁,而 1983 年的另一场地震又再度对该区造成相当程度的损害。2011 年 10 月 23 日发生在万湖区的地震带走了近 500 人的生命。但这则故事能有助于我们开始理解─对费特胡拉‧古伦来说,与其家族对伊斯兰的奉献并驾齐驱的,就是学习并非人们所狭义理解的那样。古伦认为学习可以包括去关注佛洛伊德所称之为「潜意识」的著名(或恶名昭彰的)说法。古伦自己解释:
「梦通常是由与过去或未来情况多少相关的意象所组成的,透过朝真理世界开着的窗户,梦境若非清楚可见就是象征性的…每个梦都彷佛一道光或指向今世之外的路标,会移除黑暗,指引方向。」33在古伦鲜明的比喻中,佛洛伊德将人类视为「动物性冲动的沼泽」,但我们可以理解所有穆斯林神学家对梦的解释会与佛洛伊德派的人不同。而古伦谨慎地警告梦境并非需要看到「今世之外的众世界」,以免人们肆无忌惮地滥用或天真地依赖梦境。但一般而言,「成千上万的启发会在梦境里流向心灵」。34一位留心且有原则的释梦者,会在所有可参考的资源中以古兰经与圣行(Sunnah,即先知教诲的传统)为主要依据,从而相信一个人可能会从梦境中习得的东西。古伦的祖父夏密勒即为一例。没错,学习发生在教室里;但不会只发生在那里。倘若他祖父能相信一位阿訇的梦,那年轻的费特胡拉也可能会认为梦境承载着意义。

实际上,古伦从孩提时代即知道安静与聆听(全神贯注)对学习的重要性。费特胡拉的姊姊努儿哈雅特忆及:当其他孩子到户外玩耍时,稚幼的古伦却站在大人身后聆听其讨论与争辩。35费特胡拉自己也记得他的祖母穆妮撒尤其是位好的倾听者。「我连在家父和家母面前都紧紧黏着我祖母。」古伦写道:「她的沈静如平和的大海般深深地影响着我…她是一位独特的女性,鲜少讲话,试着以她自己存在的状态作为伊斯兰的完全反照。」36古伦藉由将其祖母描述成「安静的」来形容其深厚的精神性;她对俗世之事没大丝毫担忧。某些人可能会认为这反映着性别偏见。而古伦对性别的态度也已随着时间逐渐成形、进化。他坚定地倡导男孩女孩都要接受完整的教育,殊不知他可是在一个长幼尊卑极其分明的文化中长出来的。然而与使徒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4 章第 34 节中恶名昭彰地称「妇女在聚会中要安静」不同,古伦到处宣讲其祖母的温言善语。古伦曾写道:「说太多话是由心理与精神失衡所造成的人格瑕疵。」37这位布道家与老师将其成人年涯中之大部分时间花在说话上,如今却口出如此之语,那这就不再只是讽刺。

但是古伦不断反复强调,在「慎言」这个建议背后还有一个更宽广的原则,即自我批判。伊斯兰学者札克‧萨热托普拉克以苏非原则─muhasaba-i nafs(在被质问之前先质问自已)来说明自我批判。38古伦自己则如此阐明此概念:「一个有感知之人并非宣称自己是完美无瑕的,然后对他人的想法冷眼视之。相反地,真正有感知者是修正其错误、并在承认人类就是易于犯错的事实上运用他人想法的人。」简言之,古伦运用一般最能为人接受且又富伊斯兰意味的土耳其谚语来扣住这个观点:「凡多言者必犯很多错。」39如我们将在第五章所见,(其最初习自其祖母的)愿意安静与专注地倾听,是构成人们信任费特胡拉‧古伦、以及如今之全球运动的重要元素。

29古伦在此引用一位著名的土耳其诗人梅赫梅特‧阿克夫‧额尔索伊(Mehmet Akif Ersoy)的诗。请参见 Nuriye Akman, Sabah, 1/23-30, 1995。”Why Does He Cry?” Fethullah Gülen,http://fgulen, com/en/fethullah-gulens-life/about-fethullah-gulen/biography/24650-why-does-he-cry 里亦有引用。梅赫梅特‧阿克夫‧额尔索伊(1873 年 12 月 20 日─1936 年 12 月 27 日)是生于鄂图曼时代的土耳其诗人、作家、学者、国会议员及土耳其国歌的作者,请参见”Mehmet Akif Ersoy,”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ehmet_Akif_Ersoy.
30 “A Different Home,” 见上引。

31 当宗教在俄土战争时期因政治目的而被巧妙地操弄时,我们并无证据证明古伦家族曾直接参与任何战争─但却有足够的证据说明他们选择以精神面与教育作为另一条道路。

32 Alptekin 2012, pp.2-3.
33 Gülen, 2006d. p.12.
34 同上注,p.13。
35 努尔哈雅特‧古伦访谈,土耳其,突尔固特路(Turgutlu),2015 年 7 月 25 日。 36 此处的描述是组合两段数据而成:M. Fethullah Gülen, “Interview,” Sevindi 2008, pp.13-15 中亦有引用。网络上可参见”The Life of Fethullah Gülen: Highlights from his Education,” Gülen Movement, http://www.gulenmovement.us/the-life-of-fethullah-gulen-highlights-from-hiseducation.html 与 http://fgulen, com/en/fethullah-gulens-life/about-fethullah-gulen/biography/24650-adifferent-home.

37 请参见”Holding One’s Tongue,” Fethullah Gülen, Pearls of Wisdom, http://fgulen, com/en/fethullah-gulens-works/thought/pearls-of-wisdom/24545-holding-ones-tongue.
38 Sarıtoprak, “Fethullah Gülen: A Sufi in His Own Way,” Yavuz and Esposito 2003, p.163.
39 同上注,pp.28,2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