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费特胡拉先是从其祖父夏密勒与祖母穆妮撒身上学到渊博的伊斯兰知识,甚至包括梦的经验,而后又学到看好自己的唇舌并注意聆听。1954 年 1月 10 日,这两位老人家在一个小时之内相继过世,此事对 15 岁的古伦影响深远。他自襁褓即认识他们。那个时候,他在距寇如柱克约莫十哩的小镇─哈三堡(Hasankale,即现在的帕辛勒尔镇[Pasinler])学习阿拉伯语。他每日步行往返两地。然而当他祖父去世的那天,古伦记得他正在额尔祖如姆市(距寇如柱克 15 哩)参加一些考试。他在得知其祖父身亡的消息时如此记述:
世界崩塌在我身上。我深受打击。当我的课结束后,我立即(步行)上路。当 然,我来不及参加他们的丧礼(穆斯林死后最好要在 24 小时内下葬)。我哭了好几天。日以继夜地祈祷,说:「我的真主啊!请也把我杀了吧!这样我才能回到我祖父母身边。」我完全无法接受他们的死亡。我会这么大受打击是因为我们家族成员间的关系非常紧密。40
对许多孩子而言,其祖父母的过世都是其头一次遭逢死亡的经验。更何况古伦与他们曾经如此亲近。
年轻的古伦有非常多理由希望其虔诚的祖父母是在天堂里。那份希望也一直藏在他自己祈求死去的祷言里。如此明确表达对死亡的期待,听在世俗者的耳里依旧极其怪异。不过只要你试图去想象─那是一位生活在 1954 年的安纳托利亚乡间的虔诚穆斯林年轻人对天堂全无怀疑的观点,就比较不会感到奇怪了。死亡当然是每个人都要学习的挑战。从成年人的观点来看,古伦从死亡这件事至少列出了六项教导重点。在此很值得我们简短地探索。即使在经历数十寒暑之后,古伦每当忆及此事仍能感受到其年少青春时的强烈悲伤,而其所列出的教导重点可能有助于我们去了解这个情况。那些主题当然是其长年反复讲述的。他所列出的有些点司空见惯,但有一些可能令人讶异。但无论何种,皆能揭示他在面对每个人清楚可见的命运时的伊斯兰底蕴、及其对世俗知识的融会贯通。
首先,古伦写道:「死亡不是大自然的最终消亡,(但是)…是一种转变,一种地点、状态及向度的改变;一种役务的完成,一种对(生命)重担的解除以至臻 和平与轻松。」这段叙述灵巧地结合了生物学与神学。它同时承认死亡的终结性及其作为事态转变的特质。
但其次是,既然「死亡是与生命与生活的分离,其即会影响我们之所以为人类的心智与那些情绪。我们不可能否认此种影响,也不可能在面对死亡时叫你的心静默。死亡会引发我们心里与心智上的骚动。」我们可以轻易地听到在这段叙述中,青少年的古伦所承受的极大痛苦。
第三,然而信仰者「视死亡为一种前进,完成,获得更高的本体与实质。既然死亡承载着永恒存在的果实与至福,它也就是很大的福赐与神之礼物。」同样地,这份信念是费特胡拉从孩提时代即拥有的觉悟的一部分。某些人认为那只是在否认。但对另一些人来说,那是心灵的信念─是确定表面上看来中立的宇宙,实际上是由一个慈悯与慷慨的「目的」(Purpose)为每个个人而管理。
第四,「死亡是一个人退下舞台将事务移交给其承继者的时期。」在此,古伦又一次地以心理学或也许是人类学来阐释生物学;死亡清空地方给新的人、新的主意、新的行为。第五,「死亡也可以被理解成安静的忠告,在某种意义上什么都不存在。」古伦在此赋予有限的生命一个社会意义,这社会意义在每个葬礼集会中显而易见:我们是需要彼此的。所有事物皆连结到启动它的能量上。我们可以将之模拟成所有造物皆连结到「创造者」(the Creator)。
最后,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个主题。倘若没有死亡,我们不就住在一个无法解脱的恐怖地狱中,我们得面对无穷无尽的存在而无法休息或解脱?我们如何能度量每个人或每件事物的价值,或投注我们的精力,进行或实践一个意图,假如时间是无限的?倘若这样的状况存在,那些现在为着无常和死亡哭泣的人也将为了永存而哭泣。更进一步说,创造本会借助所有提示和图像赋予人类美丽,新鲜的心智,但现在我们将不会经历创造永不止息的多元,然后丧失可再生性。在此种具有稳定性之新颖事物的全貌中,人类的心智又如何能被启迪、去思索在这世界之外的、以及维持这双目可见的世界切呢?我们如何能寻求与崇拜那创造与提供我们所有的「唯一者」(the One)?41
当然,年仅 15 岁的人不太可能这么有系统地阐述这些概念。但这些概念指出古伦在过了一辈子同时接收信仰与现代科学的生活后,如何去反思失去其祖父母(以及从那时开始自然而然的许多失落)这件事。如同机敏的西方文化观察家(如 厄内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长久以来所建议的,拒斥死亡对有信仰的人而言不只是一个问题。42无神论者与唯物论者已找到足够的方法去排拒其易碎的命运。43当年轻的费特胡拉明确表明想与其过世的祖父母同在的「渴望」时,他就是在为任何人失去挚爱时皆可感受到的至痛,表达一种真实且可以理解(尽管非 常强烈)的版本。
40 “The Life of Fethullah Gülen: Highlights from His Education,” Gülen Movement, http://www.gulenmovement.us/the-life-of-fethullah-gulen-highlights-from-his-education.html.
41 Gülen 2006e, pp.197-202.
42 Becker 1997.
43 例如可参见 Lifton 1976。